这条河是四川新津县城旁的岷江河，2007年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一个男人在这里将压抑了半年的怨气变成了愤怒。

    杨云：如果法律制裁不了他，我也许会杀掉他。

    他叫杨云，四川新津县人。半年来，让他愤怒的导火索就是这本历史小说《大明远征军之烈血春秋》。这本近三十万字的小说，是杨云的儿子杨大庆在2007年的春节前后，花20天时间写成的。

    杨大庆在读初中三年级时，就要写一本关于大明远征军的历史小说。因为即将面临中考，一直希望他能考上重点中学的父母一口否决了他的写书计划。

    杨 云：我说你写什么小说，我说把你书包里的书看透，那些搞清楚就行了，你不要东想西想的。他就没提了。

    儿子不再提写书的事了，杨云和很多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暗自庆幸孩子听话。可是，儿子的一次考试成绩，把杨云夫妇俩吓了一跳。

    杨 云：原来他全年级是前几名，一下滑坡到20几名。

    杨大庆：你不让我写我就不读书了。

    杨云看着儿子的成绩单，一怒之下狠狠地打了儿子一顿。

    杨 云：用皮带打他，打了之后，天黑回来他连下床都不敢下。

    杨云打了儿子以后，妻子非常生气，埋怨他常年在外不顾家，回来就打发淫威。杨云心里很难受，很长时间都没有睡好觉。

    杨云曾经在西藏工作了二十多年，每年回家探亲不超过三十天。由于近年来身体不好，2007年元旦过后，回到了川老家调养，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一直跟着母亲生活，而且个头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儿子杨大庆，竟然不叫他爸爸。

    杨 云：他叫我师傅。

    杨大庆：我从来不叫他爸爸，我叫不习惯。在我看来我一直无法理解父亲这什么意思。

    杨大庆从小酷爱古今中外的历史名著，而且很喜欢研究其中的人物。可他怎么也研究不透自己的父亲。

    杨大庆：书上说父亲是一坐山是一个依靠，我根本感觉不到，我总觉得他就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一个熟人而已。

    杨大庆被父亲打后，常常一个人站在窗台前直到深夜。那个时候，杨云知道到儿子的心思，但他又无法找到解决的办法，想和妻子商量个解决办法，妻子没有理他。

    妻子：我不管，……

    杨云很苦恼，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去当个父亲。

    杨云：真的不想要这个娃娃，这样的父亲我不想当了。

    正如杨云担心的那样，儿子的心中留下了阴影。

    杨大庆：我很恨他。

    那之后，杨运带着对儿子和妻子的几分愧疚又去了西藏，家里有只剩下了母子两人生活。为了不让母亲难过，杨大庆倍加努力学习，并考入了重点中学。

    杨大庆：我在班上，我还是班长。

    高中三年的生活，他从未跟母亲提起要写书的事情，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母亲对儿子很满意。这次杨云回来调养身体，父子的关系似乎也有所好转。

    转眼到了农历年三十，刚吃过年夜饭，杨大庆看父亲情绪很好，就把他叫到一边，又提出了要写书的事情。

    杨 云：我说你明年都要高考了你写什么书呢？ 你就把这个高考考好，考个名牌大学之后，你怎么写书我都不想管你。

    杨大庆：他这样一说，反而把我激了，把我激起来了。

    这一次，杨大庆没有顺从父亲，他说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大明王朝时代的景象，如果再不把他们写出来，他的脑子再也无法装进课本里的东西。杨云觉察到儿子心中憋着一股火，随时都可能喷发。杨云想了许久，决定还是答应儿子作为缓兵之计，不过他也给儿子出了个难题。

    杨 云：后来我就考虑，春节放假就二十天时间，这二十天时间，如果你写得出来，你就写，写不出来就不准写了，二十天过后，就好好读书。……你妈那边我就跟她说，你在复习高考资料。

    杨大庆：这二十天，本来就是他的一个阴谋。

    杨大庆虽然猜出了父亲的心思，但他不想放弃这次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可让杨大庆没想到的是，写书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他无法克服的困难。

    杨大庆：第一天写下来才多少字，五千多字，……连饭都没怎么吃。

    一天写五千个字，二十天写十万字，计划写三十万字长篇小说的杨大庆，泄气了。

    杨大庆：我就找我父亲说时间太短了，我现在很有压力，现在真的是觉得自己想放弃了，……，我父亲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你不写就不写嘛，当时一说我反而心里面不塌实了。

    杨 云：我还是想逼他放弃，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杨大庆：经过这样跟他一闹以后，我的心突然的，突然的平静了，静下心来了，这个思路也清晰起来了，写的起来也很快。

    此后，杨达庆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开始了夜以继日的写作。

    杨 云：他二十天又当四十天搞，二十四个小时不睡觉。万一写这本书，娃娃身体拉垮了又怎么办，不要命了呀。

    此刻，一直教育儿子做事情要有始有终的杨云，那一刻矛盾了。

    杨 云：看到他那么执著的写着这本书，真得很后悔，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写书)这件事，这点时间都不该给他，一次性就封掉它，不准他写这本书。

    十天过去了，儿子杨大庆除了吃饭上厕所，就再没踏出房间半步。杨云很担心如此下去，儿子的身体会被拖垮，那怎么跟一直生自己气的妻子交待呢。

    杨 云：我气得跑上起就把家里的(电源)总闸给关掉，关掉之后呢？大概有半个小时，他抱到楼上来找我来了，他说师傅，可能保险丝烧了，……帮个忙看一下吧，我说帮什么忙，明天再说。

    杨大庆：我躺在那里真的睡不着，我就开始构思晚上打腹稿，白天就去写。

    那时，杨大庆心里只有他的大明远征军。书已经写到一半了，杨云觉得再也无法控制局面了，他不想继续为难儿子，但出于对儿子健康的考虑，他给儿子提出了一个强硬的要求。

    杨 云：我又再一次给他谈，你反正晚上你写书，最迟一点钟，必须睡觉，如果再不睡觉的话，坚决不准你写了。

    儿子终于懂得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在后来的日子里，关于写书，父子俩也有了更多的交流。在第二十天的夜晚，儿子近三十万字的《大明远征军之烈血春秋》的书稿终于完成了。杨云强迫疲惫而又兴奋的儿子睡觉，自己坐在儿子身边翻起了书稿。

    杨 云：当我看了大概有前十章，我真的感到很震惊，没想到他对中国的历史研究的这么穿透。

    杨大庆太疲惫了，但他却睡不踏实，不时醒来看看父亲的表情。

    杨大庆：他的自豪感就洋溢到脸上来了。

    杨云：在那一瞬间我就答应他，反正我用最大努力，帮你把这本书出了。

    那一天晚上，杨云兴奋地把儿子写书和要为儿子出书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妻子。看着儿子那厚厚的书稿，看着关系融洽的父子，心里很高兴。

    之后，杨云托儿子最崇拜班主任王老师帮忙前后张罗，把这本《大明远征军之烈血春秋》顺利出版了。

    杨 云：快搬，拍什么拍，累死了，这么多书。你答应过我，书出出来后，你煮三天饭给我吃，什么时候说过，你不认账，我什么时候说过，好，我忙了这几天吧。

    小说出版后的日子里，父子间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杨大庆：明天送人，一人送一本，老师、领导、亲戚朋友、三姑六妈二婶都送一本。

    杨云：同学们要跟你开玩笑，哎呀，我们班上出了个作家了。

    拿到书的第二天，父子俩把书分发给了亲朋好友，分发给了老师同学。第三天，写书出书的故事也上了《成都商报》。然而，一家人做梦都没有想到，报社记者告诉他们，中国戏剧出版社要追究他们的责任。原因是这本书的出版书号是盗用中国戏剧出版社的。

    回想着半年来的经历，杨云不知不觉中在河畔已经坐了一个小时，岷江河畔的风越刮越急了。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老师王老师的电话，耳机里传来的是对方颤抖的声音。

    2007年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三个月前，杨云得知儿子的《大明远征军之烈血春秋》一书是(非法出版物)盗版书，可是至今也没有一个人对(非法出版)盗版书一事做出任何解释。杨云很希望能够在七天长假内把这件事情解决。但杨云在家苦苦等了七天，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无奈之下，他再一次拨通了帮助儿子找出版商的王老师的电话。

    杨 云：王老师当时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不可能哟，不可能哟，说完就把电话给我挂了。

    杨 云：把电话挂的一瞬间，我也很矛盾，我就在想王老师为什么话都没说完就挂我的电话，难道你知道这件事情，你在回避这件事情。

    王老师：他们家长就是反复的来找我，我又不是从中牟利，完全是帮助大庆，让他在高中阶段点燃他熊熊的文学的火苗，然后再让他在大学更好的发展。

    王老师热爱文学，是杨大庆最崇拜的老师，在书稿完成的第二天，杨大庆就迫不及待把书稿拿给王老师，王老师看了书稿也很兴奋。

    王老师：杨大庆是一个很有才气，我非常欣赏他，而且我跟他像一个兄弟一样。

    杨大庆：他把稿子紧紧捏在手里面，然后不住站在那里说，不错、不错，……然后，在那里翻着翻着看。

    王老师看完书稿对杨大庆说，这个书稿可以出本书。之后，杨大庆把王老师的话告诉了父亲杨云。杨云得知连王老师都看好这本书，更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儿子的书出版。于是他希望王老师能帮忙找一个出版商，尽快出版。王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他通过福建的一个姓郭的老师介绍，很快与华夏文化出版(香港)有限公司国内的总代理桂建军签订了出版合同。不久，杨云就替儿子拿到了这本《大明远征军之烈血春秋》，书脊上赫然印着中国戏剧出版社。之后，《成都商报》记者在采写这则新闻的过程中，发现了很多疑点，于是与中国戏剧出版社核实这件事，而后，转告了杨云。

    杨云：他说是直接从戏曲出版社的，这本书责任编辑王媛媛，是王媛媛亲口跟他说的，他在五月份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子把这本书的草稿给她看过，她亲自看过，她说，单纯从写作上讲，这个娃娃写作能力很强。是完全符合出版条件的，但是语言有过激行为，暂时不能出版。

    杨云感到奇怪，中国戏剧出版社的编辑王媛媛说暂时不能出版，那为什么这本书在一字未改的情况下，不但出版了，而且编辑署名竟然还是王媛媛呢?中午时分，儿子杨大庆从学校一回来，就气哼哼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杨 云：杨大庆打开门，杨大庆你不要回来就关到门，窝在里面。

    这段录像是杨云用自家的DV拍摄的。他拿着摄像机敲了十多分钟的门，儿子杨大庆始终没有理会，妻子这会儿又不在家，他很担心儿子会想不开。

    杨云：你不要干蠢事，听到没有，你为一本书，你值不值得吗？

    杨大庆：我不要读书了。

    杨云：你不读书了，你为什么不读书了

    杨大庆：今天这件事，还以为我是骗子。

    杨大庆没有能力向人们一一解释清楚--书的确是自己写的，但是是有人盗用了出版号出版的。看到同学们传阅着那份报纸，和同学们看自己时那种异样的目光，杨大庆没法阻止人们的猜测，只觉得再也没脸去学校了。

    杨 云：那你说怎么办，你说，你现在你叫我怎么做。

    杨大庆：不晓得。

    杨大庆：唉，不要照了，还好意思照，你还有心情照是吗？

    杨 云：反正不管是好事也好，坏事也好，我们自己就做个，做个记录。做人哪有你这个道理呢？

    杨大庆：好了，我不对是吧？不要照了。

    杨大庆：出去，你要照出去照，我不对，我不对，心情不好，可以了吧？

    杨云：打开门，听到没有。

    杨云敲了十多分钟门，儿子都没开。

    杨云又敲了半个小时的门，儿子才打开了门。

    杨大庆：不要拍了，可以吗？我怎么做人吗？叫我怎么做人，不要拍了。

    杨 云：你跑哪儿去？

    杨大庆：那些书全部是我辛辛苦苦写的，现在却成了盗版书，我那些书说老实话，看到报纸上说是盗版书，我是越看越窝火。不要拍了，烧了算了。

    杨大庆：你不要动，我自己烧，不要你帮。

    杨大庆：本来烧书就是一个自我逃避，自己逃避事实还需要自己的父亲帮忙。

    当初杨云不同意儿子写书，导致了父子间的冷战，如今杨云帮儿子出书，是想借此改善他们的关系，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惹出这样大的麻烦，不仅没能得到儿子的认可，反而让儿子越发的更难过。杨云感觉自己已经快崩溃了。

    杨 云：我的心里面挤压的，就像一个点燃的炸药包一样。

    杨云把所有的愤怒，全部集中到了桂建军身上。

    杨云：跟我们签订合同的桂建军教授，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们，如果法律制裁不了他我也许会杀掉他。

    杨云暗中发誓，找成都市最好的律师，一定要调查清楚到底是谁盗用了出版号。

    杨云不停地找王老师也是迫于无奈，因为他曾经答应过儿子，关于盗版书一事，一定在国庆节期间，给儿子一个交待，而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杨云：这件事情，他是中间的链条，他才能把这件事情搞得清楚。不管他心情有多沉重，是非没确定，始终要通过他才能把这件事情来确定，到最后才能解释清楚。

    这天，王老师给杨云打来了电话，告诉杨云，自己调查盗用出版号的过程。

    杨云：他跟桂建军打电话，桂建军说，他也是被别人骗了。……他又跟他老师打了电话，他说他老师六十多岁的老师，听到这件事之后，他老师也气得生病了。那一瞬间，我又有一点同情他了。或许他说的是真的，他也起好心被别人骗了，他老师也被别人骗了。然后他跟我们签合同的这个人(桂建军)也被人骗了。后来我想又不对，如果大家都是被人骗了，那谁在骗我们呢？

    王老师在电话里感觉到杨云对自己的猜忌，无奈之下，晚上他来到了杨云家，但他没有进屋。

    杨云：所以说，我们必须把这些好多事情理顺。

    王：理顺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我把桂建军的合同给你，把他的电话给你，我不想过多地参与到这件事里。

    杨云：但是你毕竟参与了吗 退一万步来讲，律师打官司，都要你来证实当时的事情。

    杨云和王老师站在屋外谈了两个多小时，双方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王老师伤心地离开了。

    王老师：真的是想大哭一场，真的扛不下去了。

    看着王老师离去的背影，已经戒烟五六年的杨云，重又点燃了香烟。

    杨 云：到时这件事情调查清楚之后，王老师又是被冤枉的，到那时候，我岂不是又伤害了一个人。

    一直站在窗前，看着父亲和王老师争辩的杨大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杨大庆：我觉得他人整个憔悴了很多，他的憔悴是因为我而憔悴的，所以我真的感到很内疚吧，很惭愧。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王老师还在新津河畔。天就要下雨了，王老师却没有一点儿要回家的意思。

    王老师：晚上连续睡不好觉，半夜就开始醒来，就像做恶梦一样，自己一个人在那个孤独的荒野里漫游，有人在背后说。

    王老师：我可以这样的负责任地说，以教师的人格，以及我自己的人格担保，我做到，肯定是做到问心无愧。

    凌晨一点半，新津县城下起了大雨。杨云十分担心儿子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

    杨云：他如果挺不过这一关呢？他不去读书了，甚至离家出走，那我又怎么去面对这个事情。

    杨云见儿子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推门进去，向儿子诉说了这三个月来压抑在心中的一切。

    杨 云：我有高原性心脏病，慢性肾炎，每天一连三次都要吃药，这不都是为了家庭造成的，那个来理解我呢？ ……听话，这事情过了就过了，明天就去读书，

    杨大庆：你知道我压力好大吧！老爸，我的压力好大哟。

    杨 云：小意思。

    那一刻，杨云再一次向儿子承诺，一定会通过法律手段，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还儿子一个清白。

    第二天，外边依然下着雨，杨大庆说，他觉得这是他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雨。他背起书包，顶着暴雨，到学校听王老师上课去了。来源：CC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