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恐龙”改变的村庄

恐龙化石并没有给村民带来财富。

　　去年以来，刘富沟村不断发现恐龙化石。

　　大河网-河南日报 □文/图 本报记者 陈 辉

　　从2006年3月开始，围绕汝阳县新发现的恐龙化石，有关各方展开了一场长达一年的争夺。这场争夺战最后没有赢家，科研部门的研究进程被耽误，刘富沟村7位村民被判刑——

　　一年前的2006年3月，马牛旦所在的汝阳县刘店乡沙坪村刘富沟村民组意外地发现了恐龙化石。马牛旦和村民憧憬着恐龙化石能改变他们的生活，甚至整个汝阳县都在谈论着如何在当地建地质公园，进而发展恐龙旅游，带动村民致富。

　　现在，山沟里的恐龙化石还在不断地被发现，但马牛旦却被关押在了汝阳县看守所，法院在11月25日下达了判决书，他因犯妨害公务罪被判刑一年，和他一起被判刑的还有6位村民：李占伟、马天平、马立夏、赵须娃、马五辰、赵和娃。他们组织村民成立了“保护恐龙化石小组”，要求把化石留在当地，并长期扣押化石不上缴，最终激化了矛盾。2007年4月7日，马牛旦带着村民和前来收缴化石的“执法部门”发生了对峙，双方一度扭扯在一起。缺乏法律依据的“保护恐龙行动”就此谢幕，领头的几位村民因涉嫌妨害公务被逮捕进而被起诉。

　　事件的另一方是河南省地质博物馆，他们承担了“河南省脊椎动物化石勘查发掘”项目，在汝阳的发现可能改写恐龙教科书，因此不会轻言放弃。在和村民多次沟通无效后，他们借助地方行政力量完成了心愿。他们表示，村民的“保护恐龙行动”影响了该项目的进展。

　　留给刘富沟的是7个暂时失去男主人的家庭和村民不满的情绪，这个本想通过恐龙致富的村庄再一次回到了起点，恐龙没能改变他们的生活，却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和以前相比，唯一的变化在于，新发掘出的恐龙化石可以打包随意放在路边，村民对它再也没了兴趣。

　　村民的致富梦

　　刘富沟是汝阳县刘店乡沙坪村的一个自然村，和它的村名相反，这是一个典型的穷山沟，进村的泥土路高低不平，村民沿沟而居，难得看见的几幢新房连外墙都没有粉刷。自去年发现恐龙化石后，这个小山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静。

　　在刘富沟发现的恐龙化石后来被命名为汝阳黄河巨龙，生活于晚白垩纪早期（距今１亿至８５００万年），是迄今亚洲发现的最高、最重、体腔最大的恐龙。村民得知消息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应该在当地建一个地质博物馆或地质公园，依靠恐龙资源吸引游客，从而带动这些土里刨食的农民走上致富路。

　　但主持发掘的河南省地质博物馆要把这些化石运到郑州去研究，双方产生了分歧。由于前期的发掘依靠村民帮忙，村民把发掘出的两大包化石给“藏了起来”。

　　这个办法一度奏效，化石被暂时留住。与此同时，当地政府也在积极行动争取把化石留在汝阳，乡领导甚至还专门去外地考察了类似的恐龙遗迹开发情况。这个时候，无论是刘富沟的村民还是刘富沟所在的刘店乡领导，他们的目标都是留住恐龙这一稀缺的资源，创办一个“恐龙古迹园”，造福地方。

　　2007年2月2日，民间“龙抬头”的日子，村民拉起一条“誓死保护恐龙化石”的横幅，全村40多位村民签字。为此，刘富沟村民还自发成立了“保护恐龙化石小组”，由村民马牛旦发起并任组长，成员有李占伟、赵须娃、马五辰、刘胜杰、田巧枝、刘全顺、姬福禄等人，“保龙小组”还发动群众捐款1.2万元，并将村民排班，轮流值班看管恐龙化石。

　　为防止化石被拉走，他们甚至还谋划了一个后来被定性为“暴力抗法”的方案：村民在村口放哨，发现有疑似执法人员接近该村，就迅速燃放两响炮，全体村民听到炮响后立即集中到村口处，阻止、恐吓前来的工作人员。

　　“保护恐龙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我们村的子孙，让他们不再受穷。”已经被关押在看守所的“保护恐龙小组组长”马牛旦说，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争取像西峡恐龙蛋一样，能在当地建成地质公园吸引游客，村民可以在旁边开饭馆、做小生意致富。

　　是什么让他们铤而走险

　　随着对恐龙化石的关注度的提升，在三方的争夺中，天平开始向科研部门倾斜，无论是现实的发掘需要，还是后期的科研立项，乃至最终申报地址遗迹保护项目，当地都没有能力把这项工作进行下去。但已经狂热的村民在这场“恐龙大餐”前渐渐失去了理智。

　　2007年4月7日，汝阳县公安局联合国土局在刘店乡政府的配合下到刘富沟收缴恐龙化石，工作组还没进村，马牛旦安排放哨的村民发现了他们，村民赵伟强燃放了两响炮，通知村民往村口集合。

　　早晨7时许，当工作组进至该村路口时，按照事先的约定，村民已手持锄头、铁锨、耙子等农具，三五成群站在那里，其他村民也围在村口，一辆农用拖拉机停在村口路上挡住了去路。

　　村民和工作组对这个早晨的描述不尽相同。最终，法院的判决书上这样认定：马牛旦等人煽动村民起哄，一位民警上前收缴“保护恐龙小组”成员马立夏的农具时，被推翻在麦地里，随即马牛旦、赵须娃、李占伟等人带领村民撕扯、扭打执法人员，或强拉硬拽阻碍执法人员执行公务，场面持续达20多分钟。最后，马牛旦等人被民警强行带离，局面才得以控制。紧接着，工作组在村民赵朝娃家和焦双年家提取到被藏匿一年之久的两块恐龙化石。但就在拉化石准备离开时，20多个人又围坐在车前长达40多分钟。

　　法院的审理认为，马牛旦等人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公务，七被告人的行为均已触犯我国刑法，构成妨害公务罪。

　　11月25日，法院下达了判决书，因犯妨害公务罪，“保护恐龙化石小组组长”马牛旦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马天平、马立夏、赵须娃、李占伟、马五辰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10个月，赵和娃被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

　　在看守所里，马牛旦不愿多说细节，他只强调是他一个人拖累了他们7个，“把我一个判刑就够了，跟其他人没关系”。

　　随后，马牛旦不满地说：“一开始是让我们保护，后来又让交出来，我们想不通。”马牛旦自言为了保护化石，他还研究了这方面的法律法规，“暂时拉走研究可以，但应该在这里建博物馆，从来没有人说拉走后还会还给我们，所以才不让拉走”。

　　“我们顶多是想拿东西吓唬吓唬他们，怎么敢真打呢。”李占伟说，他们让村民轮流放哨，发现有人来就放炮，村民不管在干啥，都拿农具到村口集合，吓一吓工作人员，并不是真的要对抗执法。

　　失落的村庄

　　12月1日上午，汝阳下起了小雨，天气越发寒冷。刘富沟村外的山沟里，科研部门正在忙着挖掘剩下的零星化石，除了几个出劳力挣工钱的农民，村里没有人再去围观。已经打包好的化石随意地放在村子里的土路边，村民视若无睹。刘富沟的农民一直以来以种地为生，只有少数年轻人外出打工开了眼界，它的历史上从没有出现集体对抗国家工作人员执法的内容，甚至连村长以上的干部也很少来到这个小村。

　　李占伟的老婆、孩子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判刑的消息。这是个不太富裕家庭，屋里除了一台21寸的彩色电视外，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地面甚至还没有硬化，农具和牲口让院子变得乱糟糟。他们依靠种地为生，一直没有致富的门路。

　　“俺爸真被判刑了？”李占伟的大女儿似乎不相信，她说了几句后，开始给村里其他的家属打电话。

　　李占伟的老婆说了几句就哭开了，她后悔没有阻止丈夫去闹事：“现在剩我们娘几个，家里连劳力都没有，怎么活啊？”

　　田巧枝是“保护恐龙小组”的成员，也参与了4月7日的行动，但没有被起诉。她的丈夫马天平则因犯妨害公务罪被判刑10个月，田对此不满，理由是马天平长年在外打工，根本没有参与过任何保护恐龙活动，只是4月7日当天在车前“闹了一会儿”。已被关押的马天平则“后悔不迭”，悔不该留在家里，结果出了这样的事。

　　赵和娃是此次获刑者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今年52岁了，看上去老实甚至有点木讷的他，是在2007年10月25日才被逮捕的。留给他的不仅是六个月的刑期，还有家中一个多病的老婆。在李占伟家，赵和娃的老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前来诉说自己的家庭困难。

　　这本来是一个与外界交往不多的村庄，7个人因为保护恐龙化石的过激行为而最终获刑，对他们而言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对其他村民的震动也可想而知。在村子里，提起恐龙化石，村民大都情绪失落。

　　恐龙这个庞然大物的到来点燃了村民发财的梦想，但很快又熄灭了。恐龙让村子里多出了7个“坐过牢的人”，意味着这里的7户家庭将长久地生活在阴影中，同时也意味着担心与忧虑——不知道下一次致富的机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