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报2006年4月4日报道)“拥有特聘教授职称的人,不能再担任行政领导职务。”河南省教育厅这一规定的出台,确实让一些学者官员左右为难,一边是清冷书斋,一边是热闹官场,到底做何种选择呢?
“如果一定要我在省级特聘教授和副院长两者中选一个,我会选择副院长。在中国目前的教育体制下,没有一官半职在业务上很难有大的发展。”
一位海归博士的两难选择
2005年年底,记者接到知情人报料,称河南有一位留学归来的博士因对河南省的一项规定不满,打算离开河南到海外去。
后据知情人透露,此人是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副院长文建国。
记者在网上查到了文建国的简历,1984年毕业于河南医科大学医疗系,1991年获得上海同济医科大学医学博士学位。1995年到2000年先后留学荷兰和丹麦,在丹麦奥胡斯大学医学院获得第二个博士学位,在荷兰林堡大学和丹麦奥胡斯大学进行了2年博士后研究。
2000年文建国谢绝国外高薪聘请回国,被原河南医科大学聘为教授。
既然是谢绝国外高薪聘请回国,又为何要出走呢?引起他不满的到底是什么规定呢?
2006年2月23日,记者在郑州见到了归国的文建国。
“我在丹麦待了一个月,代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和丹麦一所大学签署了合作协议,对方愿意提供40万欧元的资金,相当于400多万元人民币。”文建国显得很兴奋。
当记者询问他去丹麦是否另有目的时,文建国说:“丹麦确实有高校主动邀请我去工作,不过我还在犹豫。”
在谈话中记者了解到,引起文建国不满的是河南省教育厅2004年出台的《河南省高等学校设立特聘教授岗位实施办法》(简称《办法》)。该办法规定:为更好地在高等学校实施特聘教授岗位制度,保证特聘教授全身心投入特聘教授岗位的工作,特聘教授在聘期内不担任高等学校实质性领导职务,包括校级领导及学校有关职能部门负责人。
2005年11月16日,通过河南省级特聘教授专家评审委员会的评审后,文建国向郑州大学提出上岗申请。郑大有关负责人回复,要求其在副院长和省级特聘教授两者中选一个,如果上岗省级特聘教授,则要辞去副院长职务。文建国陷入了苦恼之中。
“本来我评上省级特聘教授是喜事,可是却要被迫辞职,而在中国辞职者很容易被人误解为犯了错误被解职,而且失去副院长的身份,对于今后的学术交流和国际合作并不利。”文建国说。
对于当官者则不能静下心来搞学问的说法,文建国辩解道,严格意义上学官不能算做官,另外副院长的行政事务并不多,相反带头搞科研、带研究生这些业务上的事并不少。从中国国情来说,有了副院长的身份,更易于在学术上出成绩。
省级特聘教授:只要书生不要官
记者从《办法》中了解到,河南省级特聘教授在原有的工资、保险和福利待遇外,另有岗位津贴每人每年人民币12万元,黄河学者为每人每年10万元人民币,郑大和河大的校级特聘教授为每人每年6万元人民币。显然省级特聘教授的待遇比后两个优厚。
另外,《办法》规定,省级特聘教授总聘期为5年,首次聘期为3年,考核合格的,续聘2年。
另据河南省教育厅高等教育处副处长李培俊博士介绍,河南省级特聘教授的人选有三个来源,一是国外留学并学有所成的人,二是在科学院系统和国内重点高校工作、学术上非常有造诣的人,三是河南省有学术成就的人,博士学位是最起码的条件,在欧美国家工作的人至少具有助理教授职称。
“人选要求超过现有博导水平,属于高精尖人才。”李培俊总结说。
河南财经学院一位教授认为,当上省级特聘教授可谓名利双收,对所有学者来说,省级特聘教授称得上是一个超级诱惑。
但这个超级诱惑却对官帽不感冒。在《办法》中的招聘条件里明确规定,“一般为博士学位,在教学科研第一线工作,年龄一般在50岁以下。”从这段话可以看出,省级特聘教授向教学科研第一线倾斜。
最关键的则是《办法》中的一句话:“特聘教授在聘期内不担任高等学校实质性领导职务,包括校级领导及学校有关职能部门负责人。”
对于“校级领导及学校有关职能部门负责人”,李培俊博士的解释是:“高校校长、副校长,处长、副处长以及高校二级学院的院长、副院长都在这个范围之内。”
河南省级特聘教授为何不允许当官者兼任而要求必须辞官呢?
李培俊称,是为了“保证省级特聘教授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全身心投入工作,带领现有的学科冲击国内国际先进水平”。
特例下的河南现实
采访中有人向记者透露,河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宋纯鹏当上了省级特聘教授,但并没有辞去院长职务。
“河大生命科学学院院长宋纯鹏是个特例。”李培俊博士说。
据李培俊介绍,宋纯鹏在海外工作了将近10年,在本学科里面有创新性的研究成果。河南大学认为,生命科学学院离开了他别人扛不起这面大旗,要求对他特殊照顾。因此对他开了个口子,但要求必须为他设立常务副职。
宋纯鹏果然不负众望,2005年表现突出,在河南省承担的几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中,宋纯鹏承担了一项。
有了宋纯鹏的特例,那么以后会不会出现宋纯鹏第二、第三呢?
“可以,只要学校党委认为这个学科离了他不行,可以让他身兼两职。条件是学校必须出具文件,同时要安排常务副职。”李培俊如是说。
“宋纯鹏的例子说明,当院长和省级特聘教授并不矛盾。”郑州大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博士说。
面对省级特聘教授的超级诱惑,面对省级特聘教授“选我则辞官”的挑战,学者的反应如何呢?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很少有人能做到学术和管理工作双赢。”李培俊说。
那么,令文建国们难以割舍的院长和副院长职位究竟有何魅力呢?
“比起普通教授来说,官员往往占有更多的信息资源,掌握着学科的发展方向,手中还掌控很多资源,比如出门派车、公费出国名额等。它对完成省级特聘教授的任务不仅没有妨碍,反倒有促进作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郑大博士说。
学与官博弈:做大师?做大官?
郑州博士当官曾被全国许多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叫好者有,称是人才兴市,为培养高层次复合型领导人才开辟了重要途径。指责者也有,称会做学问的人却不一定是当官的料。
在郑州大力引进博士官员的同时,河南省高校也在比赛着引进博士的数量,在各种优惠待遇的刺激下,河南省高校在2005年惊世一跃,实现了跨越式发展。2003年以前,近1亿人口的大省仅有15个博士点,还比不上一所国内二流大学的水平。2005年,博士一级学科点达到10个,博士点60个。这一届所得的数量超过了以往20多年前九届的总和。
在河南省高校人才兴校的大潮中涌现了不少年轻有为的博士,作为优惠待遇之一,他们中有不少人被任命为二级学院的院长或副院长。
“究竟是做官还是做学问,我们把选择权给了博士个人。他们选择从政,也是对社会做贡献,选择做学问,也是为河南贡献力量,我们都欢迎。”李培俊博士如是说。
博士们怎么选择,似乎是博士们自己的事,但又不仅如此。
“如果一定要我在省级特聘教授和副院长两者中选一个,我会选择副院长,在中国目前的教育体制下,没有一官半职在业务上很难有大的发展。”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副院长文建国说。
“我们不是图钱,也不是图房子,就是冲着副处长的职位来的,因为它能给我们一个展示才能的平台。在中国想干点事,没有一官半职是不行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博士说。
河南大学教育学硕士、河南省妇联干校教师王雪萍认为,知识和学术也是一种生产力,有很大的引导性。换句话说,知识和学术是否被官方文化所承认,在很大意义上影响甚至决定它的前途和命运。博士们仍然难以摆脱深藏心中的做官情结。
华东师大博士黄宗敬认为,在省级特聘教授拒绝当官者的背后,是人们对于博士做官还是做学问,哪种不浪费教育资源追问的延续。博士该不该当官?该不该做学问?不应当由一项政策来确定,而应该由一系列的配套政策和考核标准来确定。比如郑州引进博士当官,1年或者2到3年考核一次,如果不符合标准者降职,合格者晋升。省级特聘教授既然有严格的考核标准,就应该让标准说话,实行优胜劣汰。这样博士们也就不会有怨言了。
河南省科学院地理研究所所长冯德显博士还有另外一个担心,如果允许院长兼省级特聘教授,到最后会出现院长都成省级特聘教授了,因为院长手中掌握着政策资源,这样对其他人来说显失公平,也不利于省级特聘教授出成绩。